这就回府去吧,有些事还得您出面料理呢。”
吴逸红着一双单薄的小眼睛,望一眼岸边孤零零的几束芦花,凛然问道:“管家为何帮我?就不担心我们姑侄一心吗?”
来福坦然笑道:“因为小的冷眼旁观这么多年,只有您对大人一片痴心。您对大人的好,甚至超过了对您自己。而且您已是大人明媒正娶的正妻,您当小的是下人也好,半个长辈也罢,小的都是一心向着您的。”
……
渡口到冷府的二里地,平时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也就两盏茶的工夫,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,走不到尽头。
当吴逸看到冷府大门口那两棵一雌一雄分布两旁的柏树时,已然颠簸得四肢酸乏,精疲力竭。
牛车在老牛“哞~~~”的疲惫声里停下,桂子急忙跳下车,在车门口搀扶。吴逸软步下了车,痴痴望着柏树笔直的枝干上端。两棵树的上端有长得茂盛修长的枝叶交叠在了一起。似两手食指交扣,缠绵难分。她这辈子,一定要跟冷晋有这样的一天!双方各自伸出手,不管天色晴雨,不论风云变幻,紧紧地握住对方。
吴逸真正长大是在这一天吧,而不是成亲那天与母亲分别的时候。
当她再次跨进冷府朱漆的大门时,脸上已是一片平静,桂子从未见过她有这种平静的脸色。桂子自小陪伴吴逸长大,主仆两个正好一动一静,一个娇媚活泼,一个清秀娴静。这一天吴逸的脸,令桂子莫名想起公子吴奇。当他不笑时,仿若一个洞悉一切的旁观者,而当他展颜欢笑时却一秒变成顽童。
吴逸清淡着脸,一一扫着府里下人脸上的细微表情,片刻之间已发现过去从未发现过的讯息,原来人的脸,是那样得藏不住心事。以往只顾着自己喜怒哀乐才看不见身边这么昭然若揭的东西吧。哥哥和相公的眼里,一向都是可以看到那么多的吧!
一路只顾向着东厢而去,再不像以往那般进了门就打听姑姑此时在何处。下人们见到她纷纷停了手中活计,闪到一旁躬身行礼,心里都暗暗吃惊,忙拿出比以往更殷勤的恭敬,脸上有畏惧的凛然之色,再无谄笑之意。
一路无话,默默到了东厢楼上,迎面见到姑姑吴姨娘殷殷期盼的脸。眼中如遇一刺,狠狠控住眼珠子,不让它们回避。
吴姨娘没有对上她的眼睛,刚见到她的身子自楼梯口慢慢升上来便起身迎上去,堆了一脸惭愧之色,喟叹道:“逸儿,你可回来了。家里出大事了,姑姑我没管教好下人,对不住你…”
吴姨娘边说边用帕子去摸眼泪,吴逸的眼睛此时变得分外尖利,早就瞥见她的眼角并无眼泪,甚至眼眶都不曾微红。
吴逸冷着脸不理她,目光漠然越过她的肩头又穿过珠帘,看到自己大红的婚床上有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背对着床外,那女子衣衫犹自半褪,露出雪白的一片肩膀,微低着头抽噎,做着和吴姨娘相似的抹泪动作,却未闻丝毫哭泣之声。
吴姨娘正觉有哪里不对,心中升起一丝诧异,看到管家来福紧跟着上了楼来,心里一惊,一时间手足无措,没了主意,不自觉瞟了一眼身边的采夏,采夏故作茫然,不动声色。
冷晋一直阴沉着脸,默默坐在桌子另一头,看到管家来福上了楼,才抬头飞快瞥去一个眼神,来福用眼神示意一切办理妥当。吴姨娘对来福送去一个凌厉的眼色,来福只当平常,丝毫不为所动。
房中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吴逸猛然变得灵敏的眼睛之下。吴逸突然明白了哥哥吴奇教自己的扑蝴蝶的秘诀,静静观察守候,不盯不跟,只作未见,玩在一处,突发制人。
吴逸并不立时发作,安静观察片刻,发达而敏锐的感官与触觉捕捉了无数房里的信息,只有冷晋的她探查不到。
吴逸忍不住看一眼冷晋,见他正低头盯着桌上缠着红丝带的茶壶发呆。屋子里的气氛在吴逸冷冷的脸上和眼神里陷入一片沉寂,落针可闻。吴逸直直盯着静止不动的珠帘,眼角的余光瞥到采夏脸上的不忍和担忧,心中一暖。
采夏从小被卖进冷府,刚开始懂事一些就被派去跟着吴姨娘,因为性子沉稳细心,办事妥帖,很快就成了吴姨娘的贴身丫鬟。每回吴姨娘回娘家都带着她,她的年纪与吴逸相仿,是吴逸除了府里丫鬟之外唯一的玩伴和朋友,素来与吴逸交好。
采夏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愧疚之色,想来是没有参与此事了。就算她参与了,此时她的不忍与担忧也让吴逸感动,因为采夏素来忠心,眼中只有吴姨娘,对她的话言听计从,从无违拗。这一次为了吴逸,心中起了不忍。
吴逸只管自己出神,眼前的珠帘已一片晶亮亮的模糊。来福见状轻轻向前走了一步,靠近她耳边说道:“家事当有家中主母裁决,夫人看此事应当如何处理。”吴逸垂眼往来福一侧转了一下眼珠,余光看见冷晋向自己飞来一个求救的眼色,忙转回目光,定定看着冷晋,向他点了一下头。
冷晋心里一惊,从没想过吴逸会有这般从容平静,忙又向一旁的来福飞去一个疑问的眼神,来福微微一笑,垂脸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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