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那书札封皮上醒目的“花间事集”四字，深吸了口气，一把从对方手中夺过，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如果宗正寺卿大人只为还书的话，”我皮笑肉不笑，“那便可以请回了。”
“既然公主殿下出言送客，在下这就告辞。”桐悟的声音一字一顿，在我心间缓缓辗转而过，却如徵音绕梁般经久不散。
他似是要走，还未迈步，却身形一顿，忽然侧头道：“不过，华阳公主还欠在下一个回答。”
我一愣，下意识问：“什么回答？”
将我一瞬间的表情尽收眼底，他眸中笑意更甚，唇轻启，共八字，字字珠玑：“三年未见，过得可好？”
那一刻，不用猜也知道，我的脸想必红得如熟透的山茱萸，只用轻轻一掐，便会滴下水来。
双颊一红，我下意识便向脸上抚去，却没碰到纱帕的丝质触感。
这一摸，我恍然想起，方才没有外人，自己便将面纱暂时摘去，桐悟来得突然，所以还未来得及带上。
想必刚才一刹那，我尽显小女儿的娇羞扭捏，已都被他看在眼里了罢？
想到这儿，我顿时尴尬不已，只觉今日阳光变得格外灼热，晒得两颊像是锅里炖好收汁的酱肘子，红彤彤的，好不喜庆。
“嗳呀！”我一声轻呼，忙以袖遮脸，又气又急，语无伦次道，“你转身……不许看！我未带面纱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我又急忙从贵妃榻上起身，四处寻找～偏越是着急，便越忘了自己将纱帕放在哪儿了。
与我这厢手忙脚乱截然相反，反观桐悟，非但不转过身去，竟悠然自得环抱双臂，嘴角噙着始终不曾褪却的淡淡笑意，好易整暇地将我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
被他这么盯着，我突然有点窝火，狠狠剜了他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还看？！”
“与我之间，有什么好挡的。”他眉心一松，带着几分莞尔，几分无奈，“三年前，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也不知是有意无意，但在我听来，“与我之间”四字，竟有种说不清的暖意。
话已至此，索性也懒得再遮遮掩掩，放下遮住左脸的广袖，我脸上携起一丝自嘲的苦笑：“多谢关心，这三年来，我过得很好‰必这片胎记，也一如你记忆中的涅罢？”
“形状是没变，面积倒是比以前小了些。”他微微侧了头，似是细细端详着我的侧颜，半晌却是轻轻一笑，“明明大红的凤凰花好看得紧，偏偏要被说成凶相，日日还得遮起来。”
我又不争气地脸红心一跳，为了不让气氛向更诡异的方向发展，决定转移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。
“想当年，你是太子的陪读？”
他收回了灼灼注视，风轻云淡地点头。
我从他手中夺回那本《论衡》，狡黠道：“我来考考你，可好？”
桐悟颇有看穿我诡计的释然，低眉呼出一口清气，唇畔笑意濯濯：“有不懂的向我请教，大可直说。”
被一语戳穿，我懒得计较，随意翻开一页，指与他道：“处颠者危，势丰者亏……这两句什么意思？”
他上前两步，侧了肩，随我手指的地方看去，几乎毫不犹豫答道：“这两句的意思很简单：处在顶端的东西易生握，状态丰满的东西容易亏缺。”
“事物一旦发展到了极致，无以复加，故矛盾必向其相反方面转化。”说到这儿，他微微一顿，斜眼笑看着我，“物极必反，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那两句简单，看这两句……”我不甘心，又翻过一页，端着书脊向他那边送了送，“曲妙人不能尽和，言是人不能皆信。”
“这两句的释义为：曲子虽然高妙，但不是人人都能和唱；即使说出真相，也不是人人都能相信……”
解释这两句时，他也俯身向我这边凑来，男子的气息清浅平稳，伴着每一字句，均匀洒在我脖颈上。
然讲到这里，已然到了页末，我伸手去捻那页脚∥何秋日天干物燥，我又在外吹了半会儿秋风，指尖干涩，一卷之下，竟没能翻过去。
桐悟许是有所察觉，也用食指去揉那页脚。
一时间，我收手不及，二人指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碰触在一起。
又不是第一次与他十指接触，但这若有若无的一下，却像是撩拨了我寂静依旧的心弦，神智微微荡漾的一刹，恍若置身阳春三月。
然而，对方却似未曾留心，翻过那页，继续耐心为我讲解着：“这句细说微论，解释世俗之疑，辨照是非之理，即以实为根据，疾虚妄之言。冀悟迷惑之心，使知虚实之分……”
之后，他又说了什么，我都记不甚清了。
直到后来，很久以后，我仍会回忆起那个秋日午后……
犹记得，天很低，风很轻，岁月静好，你我如初。
（本章完）
本章已完成！